知道白洋淀,是孙犁的《白洋淀纪事》。那是1973年,我18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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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参加工作不久,在公社院内的朋友处,发现一本残缺不全的书,没有封面,也没有封底,背脊处勉强能辨识“洋淀纪事孙犁”6字。像小说又不像小说,翻了几页,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,却又不过瘾,刚看到精彩处,一篇就画了句号。一篇接着一篇,看到最后半页纸,仍然兴犹未尽、心心念念。
作者以乐观、从容的心态讴歌抗日战争时期的平民英雄,以亲切、轻柔的笔调表现战争的残酷和生活的艰难,以丰富的笔触描绘抗日民众勤劳、善良、机智、勇敢的美好品质和精神世界。有人说,这是用白描手法创作出诗情画意、充满浪漫主义气息的“诗化小说”,以美的意境、人物和情感,展现出为理想而浴血奋战的美好心灵和崇高品质。我完全赞同。
后来在县文化馆找到这本书,应该是1958年4月的版本,也是孙犁先生第一部比较完整的小说、散文选集。自看过这本书之后,不但记住了书名,还记住了故事发生的地方,一直有个心愿,有生之年一定去拜访一回。小舅的女儿维勤定居在河北保定的涿州,离白洋淀不远,邀请我们过去玩,便欣然前往。
在家吃过早饭,小妹夫妇自驾,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雄安新区,在一新建的公园转了一圈,就赶到白洋淀去吃午饭。车未停稳,一位晒得黑黑的小伙子开着三轮过来,问了几句,叫车跟着,径直把我们领到村里,在一家叫“芦苇荡”饭店前停下。点了几样特色菜,一盘凉拌野菜,有点像老家的择耳根,问名儿,说是苇芽儿,虽有点苦,却爽口。另有炒藕带、荷叶炒鸡蛋,还第一次吃到了油炸蚂蚱。
小伙子一直等着,原来是想我们坐他爸的船,一条龙服务。带到一处隐蔽的小码头,船不大,却干净,收费也算合理,5个人一共150元。
初夏时节,天蓝水清,水草鲜碧,波光粼粼的水面,纵横其间的港叉水路,绵延无尽的芦苇荡,偶尔有几棵杨树以及远处的村庄,简直就是一幅刚画出来的水彩。身着橙色救生衣,坐在船上,穿梭于淀泊间,大片大片的芦苇,像一把扇面,在眼前徐徐展开,小风吹来,一阵阵草木的清芬扑鼻而来,绿浪涌动,连绵无际。我被这青葱而庞大的版块震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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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说生人,熟人在这里也会迷路。想当年打鬼子,这是多好的隐蔽之所,水上水下,云里雾里,神出鬼没,如鱼得水,打得赢就打,打不赢就躲,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中。可以这样说,抗战的胜利,功劳也有荷花淀、芦苇荡、青沙帐一份。
船小,坐的人少。小有小的好处,可以任意在很窄的芦荡缝隙里穿行,前面一艘大游艇,还没有我们船上的人多,水手之间大声打着招呼,早不见晚见,已经知根知底,我身旁边这位汉子,一手把握着航向,一手指指点点,语气感觉很得意。听得出,是叫我们不要羡慕,小船灵活机动,去的地方大船去不了。
荷花才长出蓓蕾,好些叶子卷曲着,没有完全展开,荷叶不田田,像翻到起卷的书页。芦苇很强势,视野全被其遮挡,仿佛伸手可握,却又够不着,总差那么一点距离。距离生发美,也产生念想,那苇的端庄秀气,像女子的眉,水就是目,眉目传情,为什么要说秋波,初夏的波纹也很迷人。船过处荡起的涟漪,细细密密,一圈一圈,仿佛是浅笑倩兮出来的抬头纹,格外妩媚动人。眼面前的场景,多像女子着一袭青绿色飘逸长裙,显出格外清丽的风姿,呈清水出芙蓉的自然之态。越往绿色的深处走,越觉得心清如许,绿色小径通往的都是幽深僻静之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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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人说,过去一段时间,这里的水逐渐干枯,是南水北调才使其丰盈起来。在手机里核实,找到专家的一席话,方才坐实:要实现华北地区母亲河复苏,关键是让河流有水,并且流动起来。那么水从哪儿来?一个是南水北调中线一期工程,途经多条河流,在保障生活生产供水的情况下,为白洋淀实施生态补水。并且在丹江口水库汛前和汛期,利用富余的水量,相机增加生态补水量,引黄还有引滦以及上游水库的水源,为母亲河实施生态补水。
这样的话,白洋淀就与我老家有了关联,岚河、汉江的水流到丹江口,再经过长途跋涉,千里迢迢来到这里,滋润着雄安新区的土地,甚至上了老百姓的餐桌。我骄傲着老家水的丰沛,自足有余,调剂到急需的地方,一方水土养多方人,泽惠着多方生灵,这是多大的胸襟啊!探出身子掬起一捧,放在鼻尖嗅了嗅,感觉到有那么一丝家乡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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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风吹来,处在青春期的芦苇便舞之蹈之,表演团体操呢,场面煞时壮观。一块一块的芦苇,瞬间变了颜色,成了一片银白,头顶上的阳光仿佛转换成月光。我就想起孙犁先生的文章,那篇比我大十岁的经典之作开头写道:月亮升起来,院子里凉爽得很,干净得很,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潮润润的,正好编席。女人坐在小院当中,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。苇眉子又薄又细,在她怀里跳跃着。她们从小跟这小船打交道,驶起来,就像织布穿梭,缝衣透针一般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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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荷花淀》是孙犁的代表作,具有浓郁的泥土气息,在艺术上,独有一种清新、真挚、自然而又明丽的风格。作者以高度柔情化的叙述语调,描写了一大群冀中水乡的妇女形象。那月光下柔情修长的苇眉子,女人缠绵绯恻的情意,体贴得无微不至的话语,含蓄婉转的内心波澜,像白洋淀静静流淌的清水,让月光冲刷得皎洁而清纯,朦胧而潋滟。
返程时看到车窗外几间别致的草房子,维勤说那是游客服务中心,我们老家蔺河人盖的,其中还有她的小弟张维平。祖国很大,亲情很近,白洋淀很美,有家乡人的参与建设,有老乡贡献的智慧和汗水,我由衷地感到骄傲和自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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